李寂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听。
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整副心神去感知——那道声音还在不在,大不大,离得近不近。
今天的声音不算大。
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来的潮汐,闷闷的,远远的,一下一下,拍在他脑海的边缘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还黑着,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。冷宫偏殿的破窗户漏进几缕夜风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他脸上。
李寂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躺着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他搬进来那年就在那儿,三年了,越来越宽,现在能伸进去一根手指。
那道裂缝的形状,有点像一条鱼。
一条张着嘴的鱼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又来了。
比刚才清晰了一点,像是往岸边靠近了几步。
李寂闭上眼睛,开始数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西、五……
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声音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,坐起来。
床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床板,是床板下面。那里藏着一个小洞,洞里放着他这三年攒下的东西:几块碎银,一把匕首,一块玉佩,还有一叠写满了字的纸。
那些纸是他三年来每天记下的东西。
声音出现的时间,持续的长短,清晰的程度,还有他能分辨出的音节。
最开始的时候,他什么都听不懂。那些声音像婴儿的呓语,像病人的呻吟,像将死之人的喘息。他只能记下时间,记下长短,试图找出规律。
一年后,他开始能分辨出不同的“音色”。有的声音尖细,像是女人;有的声音低沉,像是老人;还有的声音……不像人。
两年后,他开始能听出“情绪”。有的声音在求救,有的声音在咒骂,有的声音在哭泣,还有的声音在……笑。
三年后的现在,他终于能听懂了。
三天前,他听懂了第一个词:“血。”
昨天,他听懂了第二个词:“醒。”
今天,他想听第三个。
他披上外衣,走到墙边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听,第二件事就是走到这堵墙边。三年了,这堵墙上的每一道裂纹、每一处剥落、每一块霉斑,他都烂熟于心。
墙是灰的,脏的,破的。上面有一块特别大的霉斑,形状像一只手,五指张开,像是在抓什么。
他把手贴上去。
掌心触到的是冰凉的、粗糙的墙面。但在墙面之下,隔着砖石,隔着泥土,隔着不知多少层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物理上的动,是存在本身在动。
像是有什么活物,正在墙的另一边,慢慢地、慢慢地,靠近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又来了。
这次很近。
近得像是紧贴着他的掌心,从那块霉斑里传出来的。
李寂没有缩手。
三年了,他学会了不缩手。缩手意味着害怕,害怕意味着失控,失控意味着——疯。
他不能疯。
他是这座皇城里唯一不能疯的人。
因为他是绝缘者。
这个词是孟观告诉他的,但那种感觉,他从小就知道。
别人听到那些声音,会恐惧,会痛苦,会慢慢被侵蚀。但他不会。那些声音对他而言,只是声音。像风声,像雨声,像远处传来的锣鼓声。
他能听见,但不会受影响。
就像现在,那道声音紧贴着他的掌心,用那种古老得无法形容的语言说了一个词:
“醒。”
又是这个词。
李寂皱起眉头。
三天了,它一首在说这个词。不是求救,不是咒骂,不是哭泣,只是在反复地说一个词:醒。
谁要醒?
什么要醒?
“殿下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李寂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掌还贴在墙上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——那是他每天都要演的戏。
老太监弓着腰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。
“殿下,该用早膳了。”
李寂没有理他,继续对着墙壁低语。
老太监叹了口气,把托盘放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上,又叹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李寂的低语停了。
但他没有转身。
他就那么站着,手掌贴在墙上,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等了很久。
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。
李寂收回手,走到桌边,坐下。
粥己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三年来,他学会了很多事。
学会听那些声音,学会在太监面前装疯卖傻,学会用最少的动作表达最多的意思,学会从每一道目光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背后的东西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1 章 第1章 墙中之语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