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井的工程轰轰烈烈地干了半个月,太庙的屋顶换了新的琉璃瓦,墙上的裂缝被重新填补,柱子被刷了新漆。远远看去,太庙像是新盖的一样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但那口井还是那口井——井沿换了新石头,打磨得很光滑,井口还是敞开着,黑漆漆的,像一只眼睛。念归的玉佩挂在井沿上,三只眼睛在阳光下幽幽发光,风吹过的时候,玉佩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李寂每天都会去太庙看一眼。有时候是早晨,天刚亮的时候;有时候是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。他站在井边,低着头,看着那片黑暗。他听不到那些声音了。念归的摇篮曲没了,周深的哥没了,赵安的娘没了,李瑾的哭声也没了。他们出来了,站在他身后,和他一起看着那口井。但井里还有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。不是念归的,不是周深的,不是赵安的,不是李瑾的。是那些没有名字的。他们在喊,在叫,在哭。在等。
月娘站在他身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她的脸很白,很瘦,但很温柔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看着那口井,看着那片黑暗,看着那些没有声音的声音。
“你爹在下面的时候,每天都会站在这里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不是井边,是井底。他站在最下面,仰着头,看着井口。看了一整天。上面是黑的,下面是黑的,只有井口那一点光。很小,很远,像是一颗星星。他就那么看着,看一天。我问他在看什么。他说,在看上面。在看上面有没有人来。”
李寂的鼻子一酸。“他等了多久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月娘的声音很平静,“每天都是这样。站在最下面,仰着头,看着井口。看一整天。有时候我会陪他,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。有时候他一个人看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他像一棵树。一棵长在井底的树。没有叶子,没有花,没有果。只有根。扎在黑暗里,扎在石头缝里,扎在那口井的最深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他上来了。但他还是那棵树。没有叶子,没有花,没有果。只有根。”
李寂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娘,爹能活过来吗?”
月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他是影子。影子没有生命。他只是以为自己有。他以为自己能吃饭,能喝水,能说话,能笑。但他不能。他只是在模仿。模仿活人做的事。模仿得很好,好到连自己都信了。”
她看着李寂的眼睛。
“寂儿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死。是不知道自己己经死了。”
那天夜里,李寂去找了孟观。
孟观住在司天监的偏院里,离那口井很近。他说,他要在那里守着,守着他哥。他哥在下面待了二十三年,他要在上面守着,守着他哥回来。现在他哥回来了,但他还是守着。他说,习惯了。守了二十三年,改不了了。
李寂去的时候,孟观正坐在桌前,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那双手残破的手指扭曲着,像枯枝。他的眼睛盯着那盏灯,灯里的火苗在跳动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孟观。”李寂叫他。
孟观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疲惫。“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孟观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苦。“臣有什么好看的?一个废人,手废了,眼睛快瞎了,耳朵快聋了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李寂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哥呢?”
“在屋里睡觉。他每天都要睡很久。说是要补二十三年的觉。”孟观的声音很轻,“但臣知道,他不是在睡觉。他是在等。等天黑,等天亮,等太阳出来,等太阳落山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在下面的时候,他每天都知道该做什么——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井口。等。等了一整天。现在上来了,不用等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“他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孟观摇了摇头,“殿下,他没有时间。他是影子。影子没有时间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在这里,在你娘身边,在你身边。够了。”
他看着李寂的眼睛。
“殿下,臣有一件事想求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有一天,臣的哥哥消失了,请您不要告诉臣。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9 章 第9章 影子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