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李寂的身体在往下坠。不是那种自由落体的急速下坠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的下沉。西周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。只有黑暗,和黑暗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
他试图睁开眼睛。眼皮很沉,沉得像灌了铅。他用尽全力,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什么都看不见。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糊在他的眼睛上,堵在他的鼻孔里,灌进他的耳朵中。他张嘴想呼吸,黑暗涌进喉咙,冰凉,腥咸,像是海水。
他闭上了嘴。
不能慌。孟观教过他——在井底,恐惧是最致命的毒药。那些声音会找到你的恐惧,把它放大,把它变成一把刀,从你的心里捅出来。你不能怕。你越怕,它们就越强。你越强,它们就越弱。
他调整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黑暗还在,但没那么浓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,很慢,很稳,像是有一只手在托着他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试着动了动脚趾。能动。试着握了握拳头。袖子里那几块玉佩还在,轻轻相撞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听。孟观教他的——在井底,眼睛没有用,耳朵才有用。
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。只有黑暗,和黑暗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他屏住呼吸,用心去听。一层,一层,又一层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很远,很轻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——念归的摇篮曲。那首“月儿明,风儿静”,调子走得厉害,嗓子也哑了,但还在唱。李寂的心安定了一些。念归在最上层,他离念归不远。
再往下听。周深的“哥”,比念归远一些,声音更弱,像是随时会消失。赵安的“娘”,比周深更深,更远,更沉。李瑾的哭声,在最上层和最下层之间,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哭。
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。很多,很多。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潮水,像风声,像远处传来的诵经声。
他继续往下听。一层,一层,又一层。念归的摇篮曲越来越清晰,周深的“哥”越来越近,赵安的“娘”越来越沉,李瑾的哭声越来越轻。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念归的,不是周深的,不是赵安的,不是李瑾的——是他娘的。
“寂儿,来。”
李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他睁开眼睛。黑暗还在,但他能看到光了。很远,很弱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那光很柔,很暖,像是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进来的。
他朝着那光,往下沉。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西周的黑暗在退,像是在怕那光。那些声音也在退,念归的摇篮曲越来越远,周深的“哥”越来越远,赵安的“娘”越来越远,李瑾的哭声越来越远。只有他娘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“寂儿,来。”
他加快了下沉的速度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暖。他能看到自己的手了,能看到自己的衣服了,能看到自己的脚了。他低头看脚下——是水。很清,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水是透明的,能看到水底。水底是石头,白色的,圆圆的,像是鹅卵石。
他落进了水里。水很凉,但不是很凉,是一种温热的、像体温一样的凉。他站在水里,环顾西周。
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是地下溶洞,又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宫殿。头顶是很高的穹顶,穹顶上挂着钟乳石,钟乳石的尖端滴着水,一滴一滴,落进脚下的水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西周是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符文——和井沿上那些一模一样,只是更多,更密,更深。那些符文在隐隐发光,像是活的,在石壁上缓慢地流动。
光是从前面传来的。很远,很弱,但很暖。他朝着那光,往前走。脚下是水,很清,很浅。每走一步,水面上就会泛起一圈涟漪,涟漪向外扩散,碰到石壁,又荡回来。那些涟漪里有声音——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眼前出现了一座桥。石桥,很小,很短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桥的那头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那人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她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但她的背影很熟悉。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娘?”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那人转过身。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皮肤白皙,眉眼弯弯,嘴唇薄薄的,微微上翘。她看着李寂,那双弯弯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。很亮很亮的光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1 章 第1章 坠落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