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寂没有回西配殿。他站在冷宫门口,看着太子抱着李瑾哭。太子的哭声很压抑,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,想放出来又不敢放。李瑾不哭,只是把脸埋在太子怀里,小小的手攥着太子的衣领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很大,一个很小。两个影子靠在一起,像是在互相取暖。
李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宫道上走。
宫道很长,很暗,两边的宫墙很高,把月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。他走在缝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他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这座皇城的宽度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娘牵着他走在这条宫道上。他那时候很小,小到只能看到他娘的衣角。他娘穿一件蓝布衫,洗得发白,走起路来衣角一飘一飘的。他伸手去抓,抓不住。再抓,还是抓不住。他急了,哭了。他娘蹲下来,抱住他,说:“寂儿不哭,娘在呢。”
他娘在呢。他娘在井底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在所有人都去不了的地方。和他爹在一起。他们在等他。等他回去。
他加快脚步,往西配殿走。身后,冷宫的灯还亮着。太子的哭声停了,李瑾的呼吸声很轻,很匀,像是睡着了。
西配殿的灯也亮着。月娘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看着太庙的方向。她的蓝布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头发披散着,垂到腰际。听到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李寂走到她身边。“回来了。”
月娘转过头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很白,很瘦,但很温柔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的嘴唇薄薄的,微微上翘。她看着李寂,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“李瑾呢?”
“送到太子那儿了。”
“念归呢?”
“在听涛阁。他说要等他娘。”
月娘沉默了一瞬。“他娘不会来了。”
李寂的心跳停了一拍。“什么?”
“淑妃走了。”月娘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走的那天,我在井底感觉到了。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很轻,很短,像是一声叹息。她说——‘念归,娘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’”
李寂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念归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告诉他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月娘看着他,那双弯弯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因为他等了二十三年。他需要等一个结果。不是他娘死了的结果,是他娘还在等他的结果。你懂吗?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他懂。念归需要等。等他娘来接他。等那句“娘来了”。等那个等了二十三年的拥抱。如果他现在知道真相,他会崩溃。他会重新跳进那口井,再也不出来。
“我会告诉他的。”李寂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他准备好了。”
月娘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看着太庙。月光照在太庙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。那口井就在那里,黑漆漆的,敞开着,像一只眼睛。
“寂儿,”她开口,“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让你下去吗?”
李寂愣了一下。“不让我下去?”
“对。”月娘说,“他在下面,不是因为他不能上来。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再下去。他是绝缘者,他是这口井的一部分。他上来了,这口井就封不住了。但他不下去,你就不用再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李寂的眼睛。
“他想用自己,换你的平安。”
李寂的手慢慢攥紧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从井里出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他留在下面,不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出来的人。是为了我。他怕我下去之后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”
月娘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寂儿——”
“但我会下去的。”李寂打断她,“不是因为我不怕,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在下面等我。等了二十三年。”
月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同——不是轻的,不是淡的,不是苦的,是一种很暖的、很真的笑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她说,“他只会等。你会去。”
那天夜里,李寂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太庙,看着那口井,看着那片月光。袖中那些玉佩在轻轻相撞,十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。他娘的那块是温的,孟观的那块是凉的,念归的那块是温的,周深的那块是凉的,赵安的那块是凉的,李瑾的那块是凉的,孙适的那块是凉的,孟渊的那块是凉的,还有那块黑色的——那个女人——那口井——给他的。它是冰的,冷得刺骨。
他把它取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黑色的玉佩,三只眼睛,在月光下幽幽发光。那个女人说,等他决定了,就捏碎它。她会帮他。他握紧它,没有捏碎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要先做一件事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3 章 第3章 低语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