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渊站在太庙门口,月光把他照得很亮。他太瘦了,瘦得像一根枯枝,灰色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风一吹就贴住骨头,显出肋骨的形状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井底那些发光的符文,亮得像他离开那天——二十三年了,他的眼睛没有变。
李寂站在西配殿的窗前,看着那个方向。从这里到太庙,隔着重重宫墙,他看不清孟渊的脸。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。和他娘说的一样,他爹一首在看着他,从井底,从黑暗里,从所有人都去不了的地方。
“去吧。”月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寂转过头。月娘站在屋子中间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茶是刚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理了理鬓角,又整了整衣领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做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娘,你不去吗?”
月娘摇了摇头。“你去。他等了二十三年,等的是你。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,低下头看着那碗茶。
“我天天见他。在下面,每天都能见到。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。瘦了,胖了,笑了,哭了,睡着了,醒着。我都见过。但你不一样。你二十三年没见过他。你去。”
李寂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门。
宫道很长,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。经过冷宫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——太子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哄孩子睡觉。李瑾回来了,太子不用再对着那堵墙念他的名字了。他可以抱着他,拍着他,给他讲故事。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经过听涛阁的时候,念归屋里的灯还亮着。他没有在唱摇篮曲,而是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李寂知道,他在和他娘说话。对着那块玉佩,对着那三只眼睛,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。但他不知道。他还不知道他娘己经不在了。他以为她在天上看着他,以为她只是太远了,听不到他说话。他以为总有一天,她会来接他。
李寂加快脚步。他怕自己停下来。
太庙到了。
大门开着,里面的甬道很暗,两侧的油灯只剩几盏还亮着。他走进去,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。走了很久,他看到太庙正殿的灯光。很暗,很弱,像是随时会灭。但有人站在那光里。
孟渊站在井边,背对着他。
他的背影很瘦,肩胛骨从衣服里凸出来,像两把刀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垂到腰际,灰白相间,像是染了一层霜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那口井。井里还有光,很弱,很淡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
“爹。”李寂叫他。
孟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。
月光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皮肤白得发青,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很清,像是山间的泉水。那双眼睛和孟观的一模一样。他看着李寂,嘴唇微微翕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出声。
李寂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孟渊比他高半个头,但很瘦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孟渊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
李寂的鼻子一酸。“嗯。”
“你娘说,你长高了,长胖了,长好看了。她没说错。”
“娘还说别的了吗?”
孟渊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暖。“说了很多。说你三岁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说你五岁被赶到偏殿,一个人睡,害怕了不敢哭。说你七岁开始听到那些声音,吓得不敢闭眼。说你九岁学会装疯,对着墙说那些连自己都不懂的话。说你十一岁被赶到冷宫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说你十三岁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说你十三岁那年冬天,冷宫的炭不够,你冻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你娘在井底哭了。她哭了一整天。她说,她不该跳下来。她说,她应该留在上面,陪着你。她说,她对不起你。”
李寂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她没有对不起我。她救了我。先帝要杀我,只有她死了,他才会放过我。她跳下来,不是对不起我,是对得起我。”
孟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李寂肩上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但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4 章 第4章 归来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