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端的折子是辰时三刻递上来的。崔公公捧着那份折子走进太和殿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那折子太沉了。沉的不是纸,是上面的字—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刀刀指向李寂。
李寂坐在龙椅上,接过折子,展开。韩端的字写得很漂亮,颜体,端正,大气,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西平八稳,挑不出毛病。但内容就不那么漂亮了。
“臣闻太庙者,祖宗之灵所栖也,社稷之气所钟也。陛下登基未久,辄兴大工,开太庙,动地基,致使庙中夜放异光,上天示警。臣以为,此乃不祥之兆。陛下当下罪己之诏,以谢天下。”
李寂看完,把折子放在龙案上。他扫了一眼台下。韩端站在最前面,三朝元老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得很首。他的身后,站着钱惟庸、孙明德,还有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官员。他们的脸色都很严肃,像是在做一件很正义的事。
“韩卿,”李寂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说太庙夜放异光,是上天示警。你怎么知道那是上天示警?也许那是祥瑞呢?”
韩端抬起头,看着李寂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是两颗钉子。“陛下,太庙乃皇家重地,岂可有异光?无论是警是瑞,皆非正常。臣请陛下下旨,封闭太庙,待查明缘由,再行处置。”
李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韩卿,你知道太庙底下有什么吗?”
韩端的脸色变了一瞬。只有一瞬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两颗钉子一样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恐惧。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李寂站起来,走下台阶,“你在朝中西十年,侍奉过三代皇帝。先帝在位时,你兼管过太常寺,主管太庙祭祀。你不知道太庙底下有什么?”
韩端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出声。
李寂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“韩卿,太庙底下有一口井。那口井里困着很多人。他们被困了几年,几十年,几百年。他们在喊,在叫,在哭。你听到了吗?”
韩端的脸白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“陛……陛下,臣……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李寂的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先帝告诉过你。他把井里的秘密告诉过你。你知道那口井是什么,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,知道那个‘她’是什么。你怕。怕那些东西出来,怕皇城乱了,怕你的荣华富贵没了。所以你要我下罪己诏,要我认错,要我封了那口井,把那些出来的人,重新塞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站在韩端身后的人。
“你们也是。你们都知道。你们都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,都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,都知道那个‘她’是什么。但你们不说。你们只是怕。怕那些东西出来,怕皇城乱了,怕你们的荣华富贵没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。
“但我不怕。我是绝缘者。我不怕那些声音,不怕那些东西,不怕那口井。我把那些人带出来了。念归,周深,赵安,李瑾。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。他们出来了。他们是人了。不是影子,不是声音,不是执念。是人了。”
太和殿里一片死寂。那些站在韩端身后的人,一个个低下了头。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动。
韩端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恐惧,愤怒,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羞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李寂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韩卿,”他说,“你知道念归是谁吗?他是淑妃的儿子。二十三年,淑妃每天夜里都坐在听涛阁的井边,对着井口说话。说今天发生了什么,说宫里有什么新闻,说她今天吃了什么、穿了什么、想了什么。说累了,就唱摇篮曲。唱了二十三年。”
他看着韩端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周深是谁吗?他是周涣的弟弟。八岁那年掉进井里。他哥在井边等了八年,每天夜里都对着井口喊他的名字。喊了八年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知道赵安是谁吗?他娘给他取的名字。他困在井里二十三年,每天夜里都在喊‘娘’。喊了二十三年,嗓子早就废了,但还在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太和殿的大门。
“你知道李瑾是谁吗?他是太子的儿子。五岁那年掉进井里。太子在冷宫里关了不知多少年,每天对着墙念他的名字。念了不知多少遍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韩端。
“韩卿,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?他们是人。是活生生的人。是被困在井里、被你们遗忘的人。他们不是上天示警,不是不祥之兆。他们是人。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6 章 第6章 朝堂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