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李寂站在西配殿门口,看着东方的天空。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,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橘红色变成了湛蓝。太阳从太庙的屋顶后面升起来,把琉璃瓦照得闪闪发光。那口井还在那里,黑漆漆的,敞开着,但他知道,里面的人己经出来了。他爹站在他身后,和他一起看着那轮太阳。
“变了。”孟渊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李寂转过头。“什么变了?”
“太阳。”孟渊眯着眼睛,看着那轮红日,“以前没这么亮。以前是黄的,暖的,晒在身上很舒服。现在是白的,冷的,晒在身上——”
他伸出手,让阳光照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筋暴起。皮肤白得发青,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阳光照在上面,没有变暖,还是凉的。
“晒在身上,没有感觉。”他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“在下面待太久了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李寂的鼻子一酸。“会好的。慢慢来。”
孟渊摇了摇头。“不会好的。我不是人了。我是影子,是声音,是执念。我上来了,但我没有活过来。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,继续当我的影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太庙的方向。那口井还在,井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你娘也是。她也是影子。她跳下来的时候,就死了。死在井里,活在我身边。她以为她活着,以为她能吃饭、能喝水、能说话、能笑。但她不能。她只是以为自己能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孩子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死。是不知道自己己经死了。”
李寂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爹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孟渊伸出手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,“你娘说了,不让你哭。她说,你小时候最爱哭,动不动就哭。摔倒了哭,饿了哭,天黑了哭。她走了之后,你就不哭了。她心疼。”
李寂哭得更厉害了。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,哭得浑身都在抖。孟渊没有说话。他蹲在他身边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月娘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她的蓝布衫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头发披散着,垂到腰际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的嘴唇薄薄的,微微上翘。她在笑,但眼泪也在流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茶凉了。”
西配殿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几把椅子。月娘把茶重新热了,给李寂倒了一杯,给孟渊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三个人坐在桌前,捧着茶杯,谁都没有说话。
茶是今年的新茶,三皇子送的。说是明前龙井,很贵,很好喝。李寂喝了一口,很苦。又喝了一口,还是苦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月娘。
“娘,你喝茶吗?”
月娘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能喝茶吗?你不是说,你是影子,不能吃饭,不能喝水——”
月娘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很清,能看见杯底。她的倒影在水面上,很模糊,看不清脸。
“不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喜欢看着。看着茶水冒热气,看着茶叶在水里转,看着杯子上印的花。看着,就觉得自己在喝。”
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没有喝。
孟渊也没有喝。他只是捧着茶杯,看着那层薄薄的、浮在水面上的热气。热气在空气中扭动,变形,消散。他看着,看得很认真。
“在下面,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没有茶,没有水,没有热气。只有黑。很黑很黑的黑。你娘说,她想喝茶。想喝明前龙井,想喝碧螺春,想喝大红袍。她说,等出去了,要喝三天三夜的茶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月娘。
“现在出来了,又不喝了。”
月娘笑了。“看看就行。”
李寂看着他们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娘和他爹坐在他面前,捧着茶杯,看着热气。他们不能喝,不能吃,不能做任何活人做的事。但他们很开心。因为他们在上面,在有太阳的地方,在他身边。
“娘,”他开口,“你们能待多久?”
月娘和孟渊对视了一眼。然后月娘转过头,看着李寂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,也许很快。我们是影子,影子没有时间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们在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们也在。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永远不会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李寂的脸。
“所以,你要好好珍惜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急,很重,像是有人在跑。李寂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孟观站在门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手在抖,残破的手指拢在袖中,抖得厉害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汗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5 章 第5章 重逢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