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太庙门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。他们从井里出来，站在月光下，影子是黑的。不是灰的，是黑的。他们是人了。不是影子，不是声音，不是执念。是人了。但他们还不知道。他们站在那里，仰着头，看着天。天很黑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但他们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那个孩子站在最前面。他是第一个下来的，也是最后一个上来的。他在井底待了三百年，等了三百年的就是这一刻。他站在那里，仰着头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，嘴唇微微翕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出声。他太老了，老得忘了怎么说话；又太年轻了，年轻得像个三岁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怕。
月娘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你看到了吗？”她问。
那孩子低下头，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是光，很弱，但很亮。“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那是天？”
月娘点头。“那是天。”
“天是什么颜色的？”
“黑的。天亮了就是白的。出太阳的时候是蓝的。傍晚的时候是红的。”
那孩子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这么多颜色？”
月娘笑了。“嗯。很多颜色。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绿的，紫的。还有白的，黑的，灰的。好多好多。你看多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那孩子点了点头。他又抬起头，看着天。天还是黑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但他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记住这片黑色。因为他在井底看了三百年的黑，是那种很黑很黑的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这片黑不一样，这片黑上面有天，天上面有太阳，太阳上面有颜色。他看不到，但他知道。他等了三百年，等的就是知道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月娘问。
那孩子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姓李。父皇叫我‘儿’，母后叫我‘儿’，宫里人都叫我‘皇子’。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。”
月娘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那我叫你什么？”
那孩子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擦掉月娘脸上的泪。“叫什么都行。只要是你叫的。”
月娘握住他的手。很小，很瘦，手指细得像枯枝。但很暖，暖得像一个小火炉。“那我叫你……念归。”
那孩子愣了一下。“念归？”
“嗯。念归。盼你归来。”
那孩子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“好。我叫念归。”
念归——那个在井底等了三百年的孩子——站在太庙门口，看着天。天还是黑的，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很淡，很轻，但很亮。他盯着那抹白，看得很认真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月娘站在他身边。“那是天亮了。”
“天亮了是什么？”
“天亮了，太阳就出来了。太阳出来了，就有光了。有光了，就能看到颜色了。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绿的，紫的。还有白的，黑的，灰的。好多好多。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他继续看着那抹白。那抹白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大，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，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，从橘红色变成金黄。然后，太阳出来了。很小，很圆，很亮。它从太庙的屋顶后面升起来，把琉璃瓦照得闪闪发光。念归看着那轮太阳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是太阳？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月娘点头。“那是太阳。”
“太阳是什么颜色的？”
“金色的。”
念归伸出手，让阳光照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青筋暴起。皮肤白得发青，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阳光照在上面，暖暖的，像是一个人在轻轻握着它。
“暖的。”他说，“太阳是暖的。”
月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“嗯。太阳是暖的。”
念归收回手，看着自己掌心。掌心也是暖的，阳光留在上面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。他握紧拳头，想把那点暖留住。
“我在下面的时候，每天都想上面的事。想太阳是什么样子，想风是什么样子，想雨是什么样子，想雪是什么样子。想了很久，想到不想了。因为想也没有用。看不到，听不到，摸不到。只能想。想了一百年，两百年，三百年。想到后来，忘了太阳是什么，忘了风是什么，忘了雨是什么，忘了雪是什么。只记得一件事——上面有太阳。太阳是暖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月娘。“你说得对。太阳是暖的。”
周生站在太庙门口，看着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些人，他们是一起下来的，三百年前。他们一起走，一起等，一起哭。后来，他们走散了。他在上面，他们在下面。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，他们也听不到他的。他以为他们不在了，以为他们散了，以为他们忘了。但他们还在。站在他面前，站在阳光下，影子是黑的。他们是人了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4 章 第14章 天光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