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一抹暗红，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。念归坐在太庙门前的台阶上，看着那抹红一点一点变暗，首到完全消失。他没有动，只是坐着，眼睛还盯着西边的天空。李寂坐在他旁边，也没有动。两个人，一老一少——不，念归比李寂大了几百岁，但他看起来比李寂还小，小得像一个孩子。一个头发雪白、眼睛浑浊、满脸皱纹的孩子。
“它走了。”念归的声音很轻。
李寂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明天还会回来的。”
念归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的腿在抖，站不太稳，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天。天己经黑了，星星出来了。很小，很亮，一闪一闪的。他看得很认真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星星。”
“星星是什么？”
“远方的太阳。很远很远的太阳。比我们的太阳远很多。所以看起来很小。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些星星，看了一颗又一颗。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白，有的黄。他看了很久，看到脖子酸了，才低下头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“都好看。”
月娘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外袍。她把外袍披在念归身上。袍子很大，是孟渊的，灰色的，洗得发白，但很干净。念归抓住袍子的一角，裹紧自己。袍子很暖，暖得像一个人的怀抱。
“冷吗？”月娘问他。
念归摇了摇头。“不冷。只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这是梦。怕一觉醒来，还在井里。还在那片黑暗里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听不到。只有自己一个人，等。等那么久，那么久。”
月娘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蹲下来，握住念归的手。那只手很小，很瘦，手指细得像枯枝。但很暖，暖得像一个小火炉。
“不是梦。”她说，“你真的出来了。在太庙门口，在星星下面，在我身边。你摸摸我，我是暖的。你摸摸地，地是硬的。你摸摸衣服，衣服是软的。不是梦。都是真的。”
念归伸出手，摸了摸月娘的脸。暖的。又摸了摸台阶，硬的。又摸了摸身上的袍子，软的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是真的。都是真的。”
那天夜里，李寂没有回西配殿。他坐在太庙门前的台阶上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被带走。韩端带走了周生和周安，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府上。他说，周生和周安是他的祖先，他要好好孝敬他们。钱惟庸带走了几个没有名字的人，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城外的庄子上。他说，那里安静，适合养身体。孙明德带走了几个年纪大的，安排他们住在自己老家。他说，那里有山有水，适合养老。三皇子带走了念归。他说，念归是淑妃的儿子，应该住在听涛阁。那里有淑妃的东西，有淑妃的味道，有淑妃的声音。念归需要那些。
念归站在太庙门口，看着三皇子。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，瞳孔还是散的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，比在井里的时候亮了很多。
“你是三皇子？”他问。
三皇子点头。“我是李瀚。你娘是我的母妃。”
念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我娘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三皇子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她很好。很漂亮，很温柔，很善良。她每天都笑，笑得很开心。她最喜欢唱歌，唱摇篮曲。唱得最好听的就是那首‘月儿明，风儿静’。她唱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连风都停了，连鸟都不叫了。只有她的声音，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。”
念归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黑色的，是透明的，像普通人的眼泪。
“她……她是在哄我吗？”
三皇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是。她在哄你。哄了二十三年。”
念归哭得更厉害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，哭得浑身都在抖。三皇子没有说话，只是蹲在他身边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像他小时候，淑妃拍他那样。
过了很久，念归的哭声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三皇子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带我去听涛阁。我想看看我娘住的地方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牵着念归的手，往听涛阁走去。念归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吃力。他的腿在抖，他的身体在晃，但他没有停下。他跟着三皇子，走过宫道，走过宫门，走过那些太监宫女身边。太监宫女们看到他们，连忙跪下，低着头，不敢出声。念归看着他们，看得很认真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。在井底，只有黑暗，只有声音，只有自己一个人。现在，他看到了。很多人，很多脸，很多表情。有的害怕，有的好奇，有的同情，有的什么都不想。他看了很久，看到脖子酸了，才低下头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5 章 第15章 安置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