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端的动作很快。旨意下来的第三天，他就带着工部的人去了城外。选的地方叫青牛山，离皇城三十里，有山有水，有树有花。山不高，水不深，但很安静，安静得只听得见鸟叫和风声。韩端站在山脚下，看着那片空地，看了很久。
“就这里。”他说。
钱惟庸站在他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“韩大人，这里离城太远，买东西不方便。”
韩端摇了摇头。“不需要方便。需要安静。那些人在井里待了那么多年，听了那么多声音，怕了那么久。他们需要安静。需要听不见那些声音的地方。这里好。这里安静。”
钱惟庸没有再说话。他打开图纸，铺在一块石头上。图纸上画着房子，很多房子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。有的连在一起，有的分开。前面是院子，后面是菜地。左边是池塘，右边是树林。韩端蹲下来，看着那张图纸，看得很认真。
“这里，建一个祠堂。”他指着图纸的中央，“供奉那些没有回来的人。他们等了一辈子，没有等到有人来。我们替他们等。等他们的后人来找他们。等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”
钱惟庸的鼻子一酸。“韩大人——”
“还有这里，建一个学堂。”韩端指着图纸的东边，“教那些人读书写字。他们什么都不懂，不会吃饭，不会喝水，不会走路，不会说话。需要人教。教他们怎么活。”
钱惟庸点了点头。“是。需要人教。”
开工那天，来了很多人。工匠，民夫，还有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。他们站在山脚下，看着那片空地，看着那些图纸，看着那些房子一点一点地建起来。念归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，瞳孔还是散的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，比在井里的时候亮了很多。他看着那些工匠搬石头、扛木头、挖地基，看得很认真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指着正在建的房子。
韩端站在他身边。“那是房子。你们以后住的地方。”
“房子是什么？”
“房子就是用石头和木头搭起来的东西，上面盖着瓦，下面铺着地。住在里面，不怕风，不怕雨，不怕雪。冬暖夏凉，很舒服。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“我在下面的时候，没有房子。只有黑。很黑很黑的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韩端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以后就有了。你们每个人都有房子。自己的房子。”
念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谢谢你。”
韩端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晚了那么多年的事。”
周生和周安也来了。他们站在池塘边，看着水里的鱼。鱼很小，很黑，游来游去，很快活。周生看得很认真，他己经很久没有看到鱼了。在井底，只有黑，只有声音，只有自己一个人。现在他看到了，鱼，水，草，石头。还有太阳，晒在身上暖暖的。
“哥。”周安叫他。
周生转过头。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？我们在老家，门口也有一口池塘。池塘里也有鱼。你带我去抓鱼，抓了一下午，一条都没抓到。你生气了，把鱼篓摔了。我哭了，你哄我。哄了很久，我才不哭。”
周生笑了。“记得。记得很清楚。你哭起来没完没了，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后来我答应你，明天带你去买糖人，你才不哭。”
周安也笑了。“糖人。好久没吃了。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卖。”
“有。城里有。改天我带你去买。”
周安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赵安也来了。他坐在一棵大树下，看着天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很轻。他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韩端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赵安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赵安没有转头。“在看天。”
“天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很好看。有太阳，有云，有鸟。太阳是金色的，云是白色的，鸟是黑色的。它们在天上飞，飞来飞去，飞来飞去。我在下面的时候，每天只能看到黑。很黑很黑的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韩端沉默了很久。“赵安，你娘叫什么？”
赵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娘。你每天喊‘娘’，喊了二十三年。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赵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她姓赵。她给我取名叫赵安。安，是平安的安。她希望我平平安安的。”
韩端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你娘……她一定很爱你。”
赵安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“嗯。她一定很爱我。”
李瑾也来了。太子抱着他，站在山脚下，看着那些房子。李瑾的手里攥着那块玉佩，背面刻着“瑾”字。他看得很认真，看那些工匠搬石头、扛木头、挖地基，看了一会儿，困了，靠在太子肩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太子低下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很小，很白，睫毛很长。睡着的时候，像一个小天使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6 章 第16章 新家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