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观是后半夜被送来的。
准确地说，是被抬来的。
李寂听到动静打开门时，门外停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，两个太监正把一个浑身裹满布条的人从轿里架出来。那人垂着头，看不清脸，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——十根手指全都扭曲变形，像枯萎的树枝。
“殿下，”领头的太监压低声音，“人送到了。”
李寂侧身让开。
两个太监把人架进屋里，放在榻上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李寂和那个躺在榻上的人。
他走近一步。
那人抬起头。
是孟观。
但那张脸比三天前在地牢里见到的更可怕——肿消了一些，露出了原本的五官，但眼眶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，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结痂的伤口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还和从前一样。
清明，平静，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动摇不了他。
“殿下，”孟观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臣来赴约了。”
李寂在他身边坐下。
他看着孟观那双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那双手曾经写过无数奏折，画过无数星图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。现在十根手指全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有两根甚至只剩下了半截——断掉的指节，永远留在了地牢里。
“疼吗？”李寂问。
孟观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牵动着脸上的伤口，渗出一丝血来：
“殿下，您是第一个问臣疼不疼的人。”
李寂没有说话。
孟观看着他，慢慢说：
“疼。但臣不后悔。”
他抬起那双废掉的手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：
“臣这双手，这辈子做过很多事。帮过人，也害过人。救过人，也杀过人。现在它们废了，挺好。以后就不用再做那些事了。”
李寂看着他，问：
“那以后你做什么？”
孟观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教您。”
“教我什么？”
“教您听懂那口井里所有的声音。”
李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孟观继续说：“臣在司天监二十三年，听了二十三年那些声音。臣不是绝缘者，听多了会疯，会死。但臣有一个本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
“臣能分辨。”
“分辨什么？”
“分辨哪些声音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哪些是人，哪些是深渊。哪些在求救，哪些在害人。”
他看着李寂：
“殿下，您能听到所有声音，但您分不清它们。您以为它们都是被困的人，都是受害者。但臣告诉您——不是。”
李寂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口井里，困着的确实是活人。但有些人在里面待得太久，己经被深渊侵蚀了。他们活着，但己经不是人了。他们会骗您，会害您，会把您拖进去，替他们困在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：
“您娘跳下去的时候，臣就在太庙外面。臣听到了她的声音，也听到了那道回答她的声音。那道声音说‘我答应你’——但臣知道，那不是真正的深渊在说话。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孟观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那是被困在井里的某个人，冒充深渊，骗您娘跳下去的。”
李寂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什么？”
“臣不知道是谁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口井里，有东西在故意害人。它们害死了您娘，还想害您。”
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残破的手，搭在李寂手臂上：
“殿下，您要进去救人，臣不拦您。但您必须学会分辨。必须学会在那些声音里，找出真正的亲人和朋友，找出真正的敌人和骗子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
“否则您会死在里面。比您娘死得更惨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寂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攥紧的手。
指甲己经掐进了掌心，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他娘是被人骗死的。
不是被深渊，不是被皇帝，不是被任何人——是被一个困在井里的“人”，用她对他父亲的爱，骗死的。
那个声音说“我答应你”。
那个声音冒充深渊，冒充他父亲，冒充一切可以冒充的东西，骗她跳了下去。
为什么？
他想干什么？
“孟观，”李寂抬起头，“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孟观摇了摇头：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怎么找出来。”
“怎么找？”
“听。”孟观说，“听每一道声音，记住它们的特点——音色、语调、用词、情绪。然后在心里给它们分类。哪道声音是善良的，哪道是恶意的，哪道是装出来的。时间久了，您就能分辨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寂：
“殿下，您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，臣每天都会教您。教您怎么听，怎么分，怎么在那些声音里找到您想找的人。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7 章 第7章 听音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