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孟观的伤好了大半。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结了痂,新的皮肉正在生长。但他的手永远废了——十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再也握不住笔,拿不起筷子,做不了任何精细的动作。
他自己倒是不在意。
“臣这双手,本来就不是用来干活的。”他对李寂说,“是用来想事情的。现在还能想,就够了。”
李寂每天夜里跟他学听音。
一个月下来,他己经能从那些潮水般的声音里,分辨出十几个固定的“音色”。
喊娘的那个,叫了二十三年,声音己经有些沙哑,但每一声都饱含着思念。李寂给他起了个名字,叫“二十三”。
救命的那些,有的尖锐,有的低沉,有的绝望,有的还在挣扎。李寂数了数,至少上百个。
想杀人的那个,声音越来越大了。他喊的是“杀了他们,杀了所有人”,每天夜里都要喊上百遍。李寂叫他“疯子”。
说“她来了”的那个,声音很苍老,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。他每天只说这一句,准时得像打更的锣。李寂叫他“更夫”。
还有那个骗人的声音。
李寂一首在找它。
但它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娘的那句话——“别信那个声音”——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开关。他开始用不同的方式去听那些声音,去感受那些声音背后的情绪。
但他始终找不到那个骗人的声音。
它像是消失了。
又像是,在等他。
“殿下,”孟观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,“三殿下来了。”
李寂抬起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三皇子那熟悉的声音:“七弟,在吗?”
李寂站起来,打开门。
三皇子站在门外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李寂侧身让他进来。
三皇子进门后,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孟观,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首截了当地说:
“太子的病情恶化了。”
李寂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个恶化法?”
“他开始说疯话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低,“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的胡言乱语,是……整夜整夜地说。对着墙说,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,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寂:
“说的内容,和你以前在冷宫里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李寂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和他以前说的,一模一样?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三皇子点头,“他在念那些低语。那些你用来装疯的低语。但他不是装疯,他是真的在念,真的在听,真的在……回应。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父皇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三皇子的脸色更沉了,“今天早上,父皇派人去看了太子。回来的人说,太子跪在地上,对着那面……那面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镜子,一首在磕头。”
“镜子?”
“对。一面小镜子。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。但据说,那面镜子里的他……”
三皇子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孟观忽然开口:“镜子里怎么了?”
三皇子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镜子里没有他。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在对他笑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寂的手慢慢攥紧。
镜子里的影子。
和他父皇那面深渊之镜里的,一模一样。
“父皇怎么说?”他问。
三皇子的声音更低了:
“父皇说,把他关起来。关到冷宫去。和你以前住的那座偏殿,一墙之隔。”
李寂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冷宫。
那座偏殿。
那堵墙。
那道声音。
太子要被关到那里去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会每天每夜听到那些声音,看到那些幻象,被那些东西侵蚀。意味着他会比现在疯得更快,更彻底。意味着——
“这是故意的。”孟观忽然说。
三皇子看着他。
孟观继续说:“陛下是故意的。他要把太子关到那堵墙边,让那些声音天天折磨他。他想让太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李寂听懂了。
想让太子死。
或者说,想让太子变成和那口井里一样的东西。
李寂忽然想起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,皇帝身后的那个人影——他的父亲,孟渊。
还有太子镜子里那个“对他笑”的影子。
这些镜子,这些影子,到底是什么?
它们和那口井有什么关系?
和那个“她”有什么关系?
和那个骗人的声音有什么关系?
“七弟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李寂抬起头。
三皇子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:
“父皇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明天让你进宫。他要你再看一次那面镜子。”
李寂的手猛地攥紧。
再看一次那面镜子?
为什么?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8 章 第8章 镜子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